2017年2月18日星期六

半寒假瞎想

渾渾噩噩地過了大半個月,直到有一天寒假沒回家的金光問了一句「大陸最近有什麼變化嗎?」把我炸醒,驚覺自己那麼久以來麻木又遲鈍,感知不到身邊的事物,絞盡腦汁回想終於胡亂榨出了些零碎的現象丟給金光,他也滿意地走了。倒是我沒法釋懷自己不觀察、沒在意的苟且心態,在剩下的日子裡東張西望,也慢慢拼湊、組裝、分析記憶。
我從自己不知覺的行為和情緒心態開始著手,這段日子可過得真夠舒暢、紅火的,從剛開始回到家沒法翻墻用MessengerFacebook社交的困頓,到疏遠墻外世界回歸朋友圈,頻繁看手機、了解資訊的習慣並沒有改變,只不過被其他軟體和另外表現形式取代了,Google也換成百度,雖然不滿搜索引擎無能,但心裡也沒感必須得到某種資訊不可或缺,默默忍耐了兩三天,也就習慣了。
在普通人的生活裡,我們真正在乎的似乎不過是有聯繫需求的社交,獲得新鮮資訊的渠道,而資訊的範疇又常在敏感的政治、歷史事件和議題之外,那麼當形式發生改變,原本可有可無的一切瞬間消失,也有更多可有可無的「新的一切」取代它們。然而在大陸,卻創造出了一個引人沉溺的黑洞,不僅取代而且超越墻外的世界,在緊緊包覆的空間之內,營造出新的天地和濃重的氛圍,會讓人出不得、也不想出。
這些都挖掘自我對自己感到充滿歸屬感與積極向上情緒的羞愧和恐懼,這是一種怪異而矛盾的感受,因為我找不出歸屬感和正能量的實質由來,像是身處毫無安全感的空中閣樓,卻依然止不住愉快起舞,加入狂歡大隊巡遊,直覺警告著這是危險的遊戲,但充滿魅力危險卻時刻吸引、誘捕我。而我也在這雙重情緒中繼續沉迷。雖然有了這點意識,但卻依然重複著那無意識的日常生活,只是多了雙小心翼翼的眼睛,監視著那個歡樂愉快享受的自己。來做個實驗吧,找出那些能量的發散源頭。
阿里巴巴集團隱而不現的全面包圍,線上支付系統覆蓋網路極其龐大。生活的所有操作、行動幾乎都轉而交由便利的手機和電腦處理,比如像購物、紅包、日常繳費、投資、娛樂全都虛擬化,由同一家公司——支付寶平台連接線下實際生活和行動者個人,藉由此平台完成所有事物,猶如龐大而不可或缺的中轉器,以虛擬實現「便利」。但同時,它的用戶都必須綁定姓名、身份證號、卡號、電話號碼,而各種資訊之間也互相綁定,重重相扣,在這個中轉器裡順勢運行,並由它記錄著個人所有與其相關的行為,比如購買清單、家庭住址、投資項目等,幾乎無所不包,甚至連外出消費(包括菜市場買菜)商家亦鼓勵使用線上支付,實境生活猶如被消弭般,便捷而毫無隱私的虛擬天堂已經到來。
寒假一個月來最有年味的一件事估計就是參與支付寶的新年AR掃福字集五福活動了,它的遊戲規則是打開支付寶活動頁面的AR鏡頭,掃描任何地方出現的「福」字(親自手寫也行),就會隨機出現福卡,福卡有五張,分別是愛國福、富強福、和諧福、友善福和敬業福(名稱皆來自中央高度培育和踐行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只要集齊五福,就能和其他也同樣集齊的人一起平分馬雲老闆慷慨的2億人民幣大紅包。集福卡的方式不止一種,還能透過開闢支付寶中的螞蟻森林,給朋友的樹木澆水來獲得,而「水」則來自客戶使用繳費、買票等各種支付寶服務累積的積分,等樹長大到某個程度,與螞蟻森林合作的某慈善基金則承諾將用客戶的名字在西部大漠中種下一棵樹,環保又公益。
這個遊戲很有意思,首先它設定「福」字為人民收集的目標,迎合也加強了春節的喜慶氣氛,以新形式AR、虛擬澆水種樹為玩樂的形式工具,以獎賞紅包和做公益為報酬,實際上則拉攏人民在更多面向投入支付寶帝國,將各個領域都粘合進來,自願讓生活麻煩「瑣事」由它一手包辦,讓人變得渾身輕鬆起來,而福卡的名稱也傳遞著彼此共通的價值觀和理念,也在這愉快、喜慶的日子裡,連接「紅包」的「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力量繼續傳遞增強。彼此的意象互相加層,人仿佛籠罩在了一個完善廣闊而便捷的虛擬世界中,更大的獎勵和溫暖的氣息之外,誰又會在乎什麼隱私與監視?不和大家做一樣的事,下場就是麻煩和吃虧,等待著被這個充滿歸屬感的世界拋棄。
當然支付寶還出台芝麻信用與螞蟻花唄,藉由自願提供它檢證你的資格,由它設定標準評估你的「信用」,以獲得向螞蟻花唄借貸的機會,借貸金額隨著信用程度提高而漲升,也應了那句「權力效果的最大化是從生產它的人喪失資格開始的」。

我生活在一個好科幻的國度,這究竟是怎樣從農業、工業極速過渡到今天,又或三者都以高度比重同時展現在我們國家的這個時代。我平時出門和家人親戚吃飯、購物,看看小吃的物價和掛在路邊廣告上的招聘薪資,幾乎完全不對等;一個小城鎮每天下班塞車到天昏地暗,交通系統、道路設計落後卻不努力調整;天空灰蒙蒙戴口罩會被嘲笑體質孱弱嬌貴;地上垃圾遍地也可視而不見。有時候我想,是不是我們的現實生活太苛刻,買不起商店的用品,塞車空污出不了門,才會越發嚮往虛擬的便利,網路的狂歡是來自於現實的凋零,日常生活越沒落,虛擬世界就越紅火熱鬧,營造出中國電商雄霸天下的經濟風潮和氛圍。那麼我們不正驕傲地往任由現實更惡劣的方向狂奔嗎?

2017年2月13日星期一

情人節獻詩



在平凡的相遇之前

尚未有人聽見

古樹在雲沼倒下的轟響

隱藏在黑點之下的宇宙,牠最初與最終的模樣無人見識

孤獨胎中所誕生的繁星之子

沒有任何胞親,如此稀罕

獨成宇宙螺旋的軸心


冷漠的沙,寒冷的冰

以星球生命的崩塌為燃料

也許在某個軌道相遇,繞成螺旋

僅僅在死亡與下一次死亡間相伴

宇宙海洋中的某個礁島

礁島上的某對沙塵

經歷了重重死亡的埋葬

終於在妳的注視中甦醒



不可解的圓,兩輛單向列車

繞著未知的心

追逐彼此永不停歇

2015年12月26日星期六

暗暗昇華



§.121

  「這麼多雙手創造著這世界,卻只有這麼少的眼睛在注視著它!」
  人類的意識擁有這麼寬闊的疆域,卻只居住在渺小的畸零地中。

  在回到——也許是前往,台北的火車上,一架客機在窗外不遠的天空並行著,我們像是在水底潛泅的魚,算不清楚水面與空氣折射的實際高度,但飛機還是很快,一點一點著實地超越著列車,往窗子的邊框飛去、突破。奇怪的是,每當列車停靠小站再次重新出發時,那架渺小的飛機還是在我的窗子裡慢慢前行。

  軌道沿著西海岸奔跑,時而看見海邊旋轉的風機,時而鑽進城市複雜的臟器裡,臨晚的雲把地面的飽和度吸去,乾燥出一片荒蕪遼闊的農原,晚秋的光像果實一樣撐破雲層,噴射出數道澄澈的汁液,接著在旅途中腐爛成黑夜。在光變得衰微孱弱的時刻,黑暗與塵埃再無所畏地爬遍太陽所創造的世界,撿食著人造光源的邊緣,山的背面、樹草所築起的高塔,從海底的深淵中浮起湧上沙灘漫入城市,貪婪一口吞下整個太陽。

  在微光中,人造的光源背負起太陽的血脈,把電力轉換為熱度,發出熾白而或昏黃的色彩。那是極美的,萬物燒灼之後都露出漆黑的本質,但行星被陽光保護著,在她編織的溫暖搖籃中成長,當光亮衰微,人類堆砌自己的島嶼,懸掛一盞燈來守夜,而電力從地脈的深處、無色的風中、金黃的天光裡被人們採集,像隻孤獨的螢火蟲般在燈罩下燃燒生命,即便如此光仍然是殘缺的,圓形的光亮無法填滿燈罩,而微小的燈火無法填滿車站,無法填滿整座城市。

  光與微光的背景中,黑暗被技術地隱匿了,自然光與人造光之間有個夾層,看似是能量傳遞中損失衰弱的部份,但反的來說,那是黑的畫布,由於黑本身只是「無光」,因此總被剝奪了形象,那是沒有人崇拜的神祇,只有在絕望、背棄一切認知的同時,缺損之型才會映入眼中。

2015年5月9日星期六

奶油麻辣牛肉蓋飯

        在颱風來臨前悶熱的午後鉆進了「台灣土地銀行」,它外觀由於常年的風侵雨噬而滄桑,卻又因其骨架由羅馬式的擎天柱支撐顯得雄壯,似乎在它前面大路上行駛的該是優雅的馬車而非俗氣奔馳吵鬧的機械交通工具。來到台灣快要兩年了,直至踏入那一刻才驚覺原來它是一幢「博物館」,名字偽裝得如此成功致使路人竟對其表面那出奇的獨特與恢宏視而不見,龐然大物在城市的隱藏力竟如此之強,我們未曾知曉和感受過它,只是因為「龐大」無所不在。       
        土銀博物館並未發出隱隱但充滿惡意的無聊氣息驅趕它的意外闖入者或慕名參觀者們,反而出乎意料地盡是孩童們的歡笑和交談讚歎,他們和博物館一同拒絕輕聲細語的溫柔、抵制莊嚴肅穆的僵硬。越深入遊覽,越發覺我們走入了場面極其宏大的遠古大自然,層層盔甲的三葉蟲踡縮著身子,在時間中風乾了的巨型恐龍以其僅存的堅韌骨架在沙漠地中狂奔、齜牙咧嘴似的貪婪勇猛,曾經名噪一時的戰象俘虜「林旺」也在展演著自己的歷史……本以為「銀行」古跡必將以緬懷元寶紙幣為主體,卻不曾想過墜入了侏羅紀公園,感受強烈震撼與真實恐懼。名字與內容間的連接性斷裂了,它們出其不意地攻擊了我想象中的「理所當然」,以無盡的戲劇化模式過度滿足了我的好奇,倘若我們有意地將生活事件中的形式與本質剝除分離,試圖摧毀我們慣用的一致性邏輯,并為後者注入全新的骨骼和靈魂而仍保留其形式原貌的平常,甚至怪異,以「欺騙」和「引誘」的方式把來者帶入一個奇妙而科幻,使人為之驚歎的本質世界,是多麼令人欣喜的生命歷程啊!          
        踏出「台灣土地銀行」的大門,悶熱的午後已經被雨水沖刷成涼爽的黃昏了,肚子餓著,轉過街角進入一家其貌不揚的餐館,拿起餐牌目光所及「奶油麻辣牛肉蓋飯」,肯定就是它,也只有它了。

2015年4月29日星期三

神的棄兒

        我沒有神,但我認為當人信仰神時,同時也失去了與神保持距離并加以審視的清醒,但當我願意讓自己完全融於神所昭示的價值觀中,好像意味著我獲得了某種堅不可摧的盔甲保護。
         在價值交流多元或是衝突的眾神交戰時刻,我似一個冷漠又無能的旁觀者,無法以肉身之軀加入,同時又因失去價值支撐點而無法進行評斷和思考,而當我努力開始思考時,卻也覺它的薄弱和脆弱不堪一擊,即使再加強它也只是軀殼而不是鎧甲。
         以往有著許多固執但幼稚的新奇想法,今日看來似乎有些令人驚訝但也荒謬,但這些被慢慢摧毀過後,並沒有得到建設性重建,徒留了我在廢墟上徘徊,手足無措。在對價值的強烈渴求中,反而越來越害怕價值,每一次被擊倒都自知反抗的力量多麼微小,像是可笑的小丑。

2015年4月20日星期一

獨立與乖巧

        服從社會期待的獨立,抗拒日常陳規的乖巧,是從來都無法達到一致的矛盾衝突生活樣貌。當「獨立」不再是用以區別你我本質差異的衡量尺,而脫去了它本身的反擊力以抗衡腐化了的世界,「獨立」徒留下了它的名稱但卻失去了原本的內涵,在被賦予了新的定義時烙印上了社會痕跡,成為了為其服務的手段,而自願斷送開闢可能性的機會,註定無法成為創造源泉。

        乖巧地服從於自己的內心,而內心的形塑過程長久依賴於外部刺激,即以模仿周遭環境中生存者的模式構築看似「價值」的偏好,在自認理所當然之中滑入了固守偏好的堅持中,最終自內而外融入了社會規範。即便日後思想長進、思維縝密,頭腦的某一部分仍留下時光篆刻的凹痕無法填平,那將是與自我搏鬥的艱苦歷程才可稍加彌補或掩蓋的損害,而認識到其為「損害」本身意味著拉扯與鬥爭的號角已經吹響,只是是否有毅力與勇氣去迎戰罷了。抗拒日常陳規是對最初在無意識中被逐漸構建出自我的攻擊和摧毀,而原本「乖巧」的力量看似柔弱,卻是它最頑固和最狡猾的敵人,但當「乖巧」這一力量被擊破,服從於戰勝它的對象,它又能化作充滿潛力的燃料,造就另一個英雄。

2015年3月17日星期二

他們

        我時常在想怎樣才算真正存活過在這個世界上,尋覓了許久,嘗試了很多夾雜虛榮和挫敗感的方法,但也忙碌於課業無法再作深入思索與實踐,終究慢慢忘記了這個問題,直至看到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裡的序言,第一句便是來自莎士比亞《辛白林》的「我們命該遇到這樣的時代」,驚覺時代與我的關聯性就是我要尋找的存在來源。如果這種關聯是雙向的,在目前看來似乎太過於放大自我的影響力,而假如我只是單向接收者,這種渺小感與無力感將充斥意志以至於經歷越多,反而越變得脆弱甚至懦弱。推而廣之,我們都認定自己唯受時代浪潮吞沒而退縮至安全之境,這個時代的創造者又會是誰?
       
         時代旁觀者難免會將自我情感代入對於時代圖像的描繪中,正是這種代入使我們與時代無法分離。它用那時的古老話語賦予我們道德的完美枷鎖,卻也用荒謬謊言在暗地裡揭穿自己的傷疤,於是我們的大多數都在自以為真誠地當著表演者,順從時代的節奏起舞,構築更荒蕪的未來。唯有能夠識別世人以不自知的錯誤又自以為正確所營造的表象,有堅定信念和勇氣去力挽狂瀾,才是對真誠艱難又殘酷的考驗。

         茨威格和張超英都不太為人熟知,可他們所記錄甚至改變的時代卻沒有忘恩負義將他們遺忘,而他們的時代卻也以極其龐大的力量形塑了後世,昨日的世界沒有過去,今日的世界已經到來,速度快得讓我們無法精確找到劃分點。今日所能窺探到一絲昨日的痕跡,無不是時代者的旁觀與見證,也正是那種與時代「息息相關」的微妙情感,使本身能安然又優越生活在大宅裡的人洞悉了外面的靜謐和遠方的槍聲意義為何,去思考和記錄而使我們能找到與歷史的聯繫而不至於脫離根部空洞生存。雖存猶亡,不是沒有未來,而是缺乏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