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2月26日星期六

暗暗昇華



§.121

  「這麼多雙手創造著這世界,卻只有這麼少的眼睛在注視著它!」
  人類的意識擁有這麼寬闊的疆域,卻只居住在渺小的畸零地中。

  在回到——也許是前往,台北的火車上,一架客機在窗外不遠的天空並行著,我們像是在水底潛泅的魚,算不清楚水面與空氣折射的實際高度,但飛機還是很快,一點一點著實地超越著列車,往窗子的邊框飛去、突破。奇怪的是,每當列車停靠小站再次重新出發時,那架渺小的飛機還是在我的窗子裡慢慢前行。

  軌道沿著西海岸奔跑,時而看見海邊旋轉的風機,時而鑽進城市複雜的臟器裡,臨晚的雲把地面的飽和度吸去,乾燥出一片荒蕪遼闊的農原,晚秋的光像果實一樣撐破雲層,噴射出數道澄澈的汁液,接著在旅途中腐爛成黑夜。在光變得衰微孱弱的時刻,黑暗與塵埃再無所畏地爬遍太陽所創造的世界,撿食著人造光源的邊緣,山的背面、樹草所築起的高塔,從海底的深淵中浮起湧上沙灘漫入城市,貪婪一口吞下整個太陽。

  在微光中,人造的光源背負起太陽的血脈,把電力轉換為熱度,發出熾白而或昏黃的色彩。那是極美的,萬物燒灼之後都露出漆黑的本質,但行星被陽光保護著,在她編織的溫暖搖籃中成長,當光亮衰微,人類堆砌自己的島嶼,懸掛一盞燈來守夜,而電力從地脈的深處、無色的風中、金黃的天光裡被人們採集,像隻孤獨的螢火蟲般在燈罩下燃燒生命,即便如此光仍然是殘缺的,圓形的光亮無法填滿燈罩,而微小的燈火無法填滿車站,無法填滿整座城市。

  光與微光的背景中,黑暗被技術地隱匿了,自然光與人造光之間有個夾層,看似是能量傳遞中損失衰弱的部份,但反的來說,那是黑的畫布,由於黑本身只是「無光」,因此總被剝奪了形象,那是沒有人崇拜的神祇,只有在絕望、背棄一切認知的同時,缺損之型才會映入眼中。

2015年5月9日星期六

奶油麻辣牛肉蓋飯

        在颱風來臨前悶熱的午後鉆進了「台灣土地銀行」,它外觀由於常年的風侵雨噬而滄桑,卻又因其骨架由羅馬式的擎天柱支撐顯得雄壯,似乎在它前面大路上行駛的該是優雅的馬車而非俗氣奔馳吵鬧的機械交通工具。來到台灣快要兩年了,直至踏入那一刻才驚覺原來它是一幢「博物館」,名字偽裝得如此成功致使路人竟對其表面那出奇的獨特與恢宏視而不見,龐然大物在城市的隱藏力竟如此之強,我們未曾知曉和感受過它,只是因為「龐大」無所不在。       
        土銀博物館並未發出隱隱但充滿惡意的無聊氣息驅趕它的意外闖入者或慕名參觀者們,反而出乎意料地盡是孩童們的歡笑和交談讚歎,他們和博物館一同拒絕輕聲細語的溫柔、抵制莊嚴肅穆的僵硬。越深入遊覽,越發覺我們走入了場面極其宏大的遠古大自然,層層盔甲的三葉蟲踡縮著身子,在時間中風乾了的巨型恐龍以其僅存的堅韌骨架在沙漠地中狂奔、齜牙咧嘴似的貪婪勇猛,曾經名噪一時的戰象俘虜「林旺」也在展演著自己的歷史……本以為「銀行」古跡必將以緬懷元寶紙幣為主體,卻不曾想過墜入了侏羅紀公園,感受強烈震撼與真實恐懼。名字與內容間的連接性斷裂了,它們出其不意地攻擊了我想象中的「理所當然」,以無盡的戲劇化模式過度滿足了我的好奇,倘若我們有意地將生活事件中的形式與本質剝除分離,試圖摧毀我們慣用的一致性邏輯,并為後者注入全新的骨骼和靈魂而仍保留其形式原貌的平常,甚至怪異,以「欺騙」和「引誘」的方式把來者帶入一個奇妙而科幻,使人為之驚歎的本質世界,是多麼令人欣喜的生命歷程啊!          
        踏出「台灣土地銀行」的大門,悶熱的午後已經被雨水沖刷成涼爽的黃昏了,肚子餓著,轉過街角進入一家其貌不揚的餐館,拿起餐牌目光所及「奶油麻辣牛肉蓋飯」,肯定就是它,也只有它了。

2015年4月29日星期三

神的棄兒

        我沒有神,但我認為當人信仰神時,同時也失去了與神保持距離并加以審視的清醒,但當我願意讓自己完全融於神所昭示的價值觀中,好像意味著我獲得了某種堅不可摧的盔甲保護。
         在價值交流多元或是衝突的眾神交戰時刻,我似一個冷漠又無能的旁觀者,無法以肉身之軀加入,同時又因失去價值支撐點而無法進行評斷和思考,而當我努力開始思考時,卻也覺它的薄弱和脆弱不堪一擊,即使再加強它也只是軀殼而不是鎧甲。
         以往有著許多固執但幼稚的新奇想法,今日看來似乎有些令人驚訝但也荒謬,但這些被慢慢摧毀過後,並沒有得到建設性重建,徒留了我在廢墟上徘徊,手足無措。在對價值的強烈渴求中,反而越來越害怕價值,每一次被擊倒都自知反抗的力量多麼微小,像是可笑的小丑。

2015年4月20日星期一

獨立與乖巧

        服從社會期待的獨立,抗拒日常陳規的乖巧,是從來都無法達到一致的矛盾衝突生活樣貌。當「獨立」不再是用以區別你我本質差異的衡量尺,而脫去了它本身的反擊力以抗衡腐化了的世界,「獨立」徒留下了它的名稱但卻失去了原本的內涵,在被賦予了新的定義時烙印上了社會痕跡,成為了為其服務的手段,而自願斷送開闢可能性的機會,註定無法成為創造源泉。

        乖巧地服從於自己的內心,而內心的形塑過程長久依賴於外部刺激,即以模仿周遭環境中生存者的模式構築看似「價值」的偏好,在自認理所當然之中滑入了固守偏好的堅持中,最終自內而外融入了社會規範。即便日後思想長進、思維縝密,頭腦的某一部分仍留下時光篆刻的凹痕無法填平,那將是與自我搏鬥的艱苦歷程才可稍加彌補或掩蓋的損害,而認識到其為「損害」本身意味著拉扯與鬥爭的號角已經吹響,只是是否有毅力與勇氣去迎戰罷了。抗拒日常陳規是對最初在無意識中被逐漸構建出自我的攻擊和摧毀,而原本「乖巧」的力量看似柔弱,卻是它最頑固和最狡猾的敵人,但當「乖巧」這一力量被擊破,服從於戰勝它的對象,它又能化作充滿潛力的燃料,造就另一個英雄。

2015年3月17日星期二

他們

        我時常在想怎樣才算真正存活過在這個世界上,尋覓了許久,嘗試了很多夾雜虛榮和挫敗感的方法,但也忙碌於課業無法再作深入思索與實踐,終究慢慢忘記了這個問題,直至看到茨威格《昨日的世界》裡的序言,第一句便是來自莎士比亞《辛白林》的「我們命該遇到這樣的時代」,驚覺時代與我的關聯性就是我要尋找的存在來源。如果這種關聯是雙向的,在目前看來似乎太過於放大自我的影響力,而假如我只是單向接收者,這種渺小感與無力感將充斥意志以至於經歷越多,反而越變得脆弱甚至懦弱。推而廣之,我們都認定自己唯受時代浪潮吞沒而退縮至安全之境,這個時代的創造者又會是誰?
       
         時代旁觀者難免會將自我情感代入對於時代圖像的描繪中,正是這種代入使我們與時代無法分離。它用那時的古老話語賦予我們道德的完美枷鎖,卻也用荒謬謊言在暗地裡揭穿自己的傷疤,於是我們的大多數都在自以為真誠地當著表演者,順從時代的節奏起舞,構築更荒蕪的未來。唯有能夠識別世人以不自知的錯誤又自以為正確所營造的表象,有堅定信念和勇氣去力挽狂瀾,才是對真誠艱難又殘酷的考驗。

         茨威格和張超英都不太為人熟知,可他們所記錄甚至改變的時代卻沒有忘恩負義將他們遺忘,而他們的時代卻也以極其龐大的力量形塑了後世,昨日的世界沒有過去,今日的世界已經到來,速度快得讓我們無法精確找到劃分點。今日所能窺探到一絲昨日的痕跡,無不是時代者的旁觀與見證,也正是那種與時代「息息相關」的微妙情感,使本身能安然又優越生活在大宅裡的人洞悉了外面的靜謐和遠方的槍聲意義為何,去思考和記錄而使我們能找到與歷史的聯繫而不至於脫離根部空洞生存。雖存猶亡,不是沒有未來,而是缺乏過往。

2015年2月10日星期二



  我鮮少回憶或記述自己的家鄉或童年,因為那如同面對著我自己靈魂的全部。人在童年期結束後命運就已完成了,真的。當時在陶泥般的幼年心靈楔印的所有圖騰、捏塑,將在生活的窯火中僵硬、永恆的凝固,直到破碎。一生的旅途我們像未斷線的風箏,線捲牢牢埋在故鄉裡,靈魂被身體形塑、身體被故鄉殘束、因此看著一個人的神態就能大致猜測出他來自何般城市、什麼樣的成長歷程。

  苗栗市區是個相當孤獨的城鎮,並不是文學美化上的心靈的孤獨,而是強烈的孤獨氣息。1/31投稿失敗後將身份證影本撕下,想要到河堤邊抽根菸順便燒毀它,當作給火神的祭品,但是悠冷北風漫不經心而又縝密地巡邏著整座城市,不像是要維持秩序,而是以無關對錯善惡的漠然清掃著城市,火點不著,只點了菸。外環道和河濱公園、舊道路三條線合併成龐大的市民活動區域,道路兩旁雜草引爆開的地磚像百年荒蕪的城鎮。我從橋下的巨大涵洞穿過,對面光亮射入的景色看來總像是城市災毀後重生的世外遺跡,綠茵滄然。

  因為害怕打火機的聲響驚動路人,我四處轉悠尋找地點,應該人影寥落的外環道卻又不時在發現小精靈似的人們躲藏於隅蔭,或是殭屍般漫無目的在道路旁行走散步的居民。疏而不曠,總有人會佔據寂靜及空蕩,享受那份獨占一方天地的自在,但苗栗——有時看來無所事事的城鎮,在農業機械化沒落後的高齡化時代,等待死亡及消磨時間兩項必作但隱然的生命事項,如沒有水泥掩蓋的田地土壤,赤裎裎地暴露在目光中、日光間,甚至大膽地開放著休耕間期暫時播種的油菜花,燦爛金黃地不可言喻。

  像是被監禁數個世紀時間的囚徒,苗栗市閒暇的人們散落在光陰與樹蔭下,定期運動保持生理的耐久,冥靜與陽光一同跨越整座城鎮的每個角落。路上行人的臉色大多是苦淡的中老年人,像一壺倒乾的茶,葉渣殘澱底部。被時光囚禁的不只居民,歷經數十年仍是這般寧靜、蕭瑟的城市,居民即使不是從事農業者也順襲農家結構般的作息,早起早歇,街道上保持著極低限度的娛樂場所、撞球場、熱炒店、否則就是在家喝酒、打麻將,此處的生活猶如一面湖水靜而無波,除是山雨翩至點入一些活水。

2015年2月4日星期三

荒芜中起舞

     不曾想象从大亚湾发车的K2竟然在回程时抛弃了它的故乡,直接把半路的三栋当成了终点站,天色已黑但仍背着行囊在寒风中寻找新的站牌,等待归程的车。在家人都埋怨我抵达时间晚得荒谬,但已懒得辩解,也更想不明白车上的人为何都地把陌生地点当做它理所当然的归处。半年而已,已经没有了回家的路。
  
       探寻公车的踪迹是一场冒险。暗得连人影几乎无法看见的夜晚,远处几盏闪烁的霓虹灯像是想要极力撑起一片繁华却又无力而轻轻叹息的破旧和衰落,这个被遗忘的村庄,似乎连自己都快要想不起自己了。而我贸然闯入了他们的领地却也企图赶紧逃离,在夜色中,焦急的欲望显得更加强烈而不安。

       不久惊觉眼前便是加油站和公车站牌,大喜之余仍不忘小解之需,赶紧跑到公厕「嘀、嗒——嘀、嗒」试图打开灯光,里面仍黑得像盲人所见之景,胆小又怯懦而迷失在陌生村庄的人更没有胆量走近让人充满幻想潜力的郊外公厕,唯有以意志抵挡生理侵蚀了。沮丧地走到站牌前,望着远方车灯亮出的光,顿生莫名而坚定的绝望——「好像不会再有车来了」。致命的想法,如果我一向那么相信自己直觉的话,便已经将自己推下了悬崖,无奈下抬头瞥见躲在对面马路上的荒废大厦后的月光,它是不是有带我回家的愿望?但明亮皎洁圆盘似的它,煞白的光除了徒添悲凉和荒芜以外,毫无增益,于是便只觉它面目可憎了。

       可就偏不信邪,硬是要等「下一班车」的念头倔强又顽固,但太累也不得不抱起书包蹲下休息,倘若为旁观者所见,该是惹人同情的场面吧。忽而从某处传来响而躁的音乐声,后头一看发现马路对面的空地上阿姨大妈们应着节拍跳起舞来,即使小广场上不合时宜地停放着几部小车把阵营分裂开来,却丝毫没有影响她们愉悦欢快的兴致。平常最惹人烦的劣质音响发出「咚、咚、咚…」想要把人五脏六腑都震碎的巨声,毫无吸引力的身材和最无美感的舞动,在那凄清又冰冷的夜晚、荒芜又破败的村庄里,被怖栗噬咬吞没的迷途者眼中是狂欢般抵抗深夜中静默危险的力量,粗糙又直接地将颤抖的她拥入怀中,气息竟是香甜的。我缓不过神来,愣了好久,也并没有盯着车的来向,突然传来充满戾气的机车喇叭声,继而以载客糊口的机车司机们一拥而到从后方神秘小巷中钻出的一辆公车旁,「就是它!」心中一声呼喊也如箭似飞奔,赶在最后一个上车,夜色浸泡着归途,终于在气喘吁吁中卸下了疲倦。

2015年1月23日星期五

沉重

在還不懂事但已有記憶的時候起,我時常為自己將來找不到工作發愁,幻想家庭陷入困頓,食不果腹,每個人都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在漏雨的破舊房子裡無奈等待救濟,或是死亡。那時想象的力量如此強大以至於自己都信以為真,似乎恐懼得連靈魂都逃離了我的身體,徒留呆滯的我在黑夜浸泡著的房間裡無眠。繼而又擔慮於失眠本身,明天將因體力不支而死去的念頭緊緊纏住了我,強迫驅離了「困頓的家庭」,那還是在遙遠的未來呢。於是,想到明天竟無法看到日出,便無聲地哭起來,怕吵醒了睡得正熟的奶奶,不然她也會因睡眠不足淪落成和我一樣的下場。

真是些煎熬的日子。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也漸漸了解到這些都是無知的想象使然,在那個幼小心靈的宇宙中,到底藏了些什麼讓恐懼現身,是未來的現實,還是未來的虛幻?說到底,這些想象更像是自我懲罰,一種卸除不掉的責任感和罪惡感使我的良心備受譴責。年幼怎麼知道什麼是責任感,什麼又是罪惡感?但是卻隱隱地有某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沉重地、毫不留情地壓在身上,甚至包裹全身,在一切都沉睡的寂靜夜裡,感受更加強烈和無情,而正因為無知所以找不到力量的來源,亦無法承擔,便以幻想的恐懼來承擔。

稍大一些,桀驁跋扈的衝動,剛愎自用的尊嚴極力想要掩飾這懦弱的恐懼,取而代之便是尋找能讓自己減輕負罪感的對象,「從很小的時候起,每當她在廚房打破盤子,有人跌倒,或她的手指被門夾到,她都會驚慌失措地跑到離她最近的大人眼前,趕緊指責他:『都是你的錯。』雖然事實上她並不在乎到底是誰的錯,也不在乎自己是否真的相信自己無辜——只要把這種無辜從語言上確定下來就足夠了。」和費爾明娜類似,無理而狡詐的「無辜」是自我拯救之道,治療先天性病症的良藥,即使副作用十足。再成熟了一些,便知這些極其無理又幼稚,開始內尋對象——「都是我的錯。」失去辨別是非能力的歸咎,讓自己陷入更痛苦而無法解除的思想困境和外在困境中,自製牢籠卻又試圖衝破它,除了頭破血流之外毫無所得,便又再反復,尋求「無辜」的確定,稍稍心安卻也不安於無盡地依賴它,喪失不容易學習收穫而來的辨別力,更害怕惹怒他人,讓更加無辜的人受傷,因而也在慢慢學著應付那責任與罪惡,希望它們能在我的控制下安分又乖巧。


2015年1月18日星期日

As the Deer〈渴鹿〉

”As the deer panteth for the water
    So my soul longeth after Thee


「如渴鹿躁尋著泉水
  我渴求著妳
 唯是我心之所向 


You alone are my strength, my shield
    To You alone may my spirit yield



是我唯一的力量,我的盾牌
 我靈魂安睡歇息的園地


You're my friend and You are my brother
    Even though You are a king.
I love You more than any other,
    So much more than anything.”


是我的愛侶也是我的手足
 雖然是我的王
但我愛甚比他人
 妳超越其他任何事物」


2015年1月15日星期四

三月殘雪



  明白的,在這星球的地表上,每個人都是一座遺世而立的孤島,中間相隔著海水,無法被抽乾、也沒有必要抽乾,因為那股環繞著我們的寂寞感,正是使我們獨特的來源,也許處於猛烈撞擊的地殼交會帶,島勢高聳壯麗;可能處在接近赤道的熱帶,島上生態豐饒純美,遍地都是水泉、茂密的樹冠下,無數色彩斑斕的花朵各爭其豔,百鳥千蟲鳴合奏曲,響遍了四季的章譜。

  孤寂正是獨特,因為無法相連,所以每座島嶼都無可取代、獨一無二。不曉得妳記不記得《小王子》裡關於狐狸和玫瑰的那段,大致摘錄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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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再去看看那些玫瑰花。你將知道你的玫瑰花是世界上唯一的。你再回來向我道別,我將告訴你一個祕密,作為臨別贈言。」

  小王子跑去看些玫瑰花。

  他對她們說:「妳們一點也不像我那朵玫瑰花,妳們什麼也不是。沒有人馴養妳們而妳們也沒有馴養過任何人。妳們就像以前我那隻狐狸,當時牠只不過像其他成千成萬的狐狸一樣。但是我們成了朋友,現在牠對於我是世界唯一的了。」

  那些玫瑰花很難過。

  他又對她們說:「妳們都很美麗,但是妳們都很空虛,沒有人會為妳們死。當然了,我的玫瑰花,一位平常的路人會相信她跟妳們一模一樣。但是她一朵花對我比妳們全部都重要。因為我澆的是她;因為把她放在玻璃罩下的是我;因為我給她一個屏風擋風;因為我為了她殺死許多蛹(只剩下兩三隻留作蝴蝶);因為我聽過她抱怨,我聽過她吹牛;甚至於有些時候,我看她默不作聲;因為她是我的玫瑰花。」

  於是他又重新回到狐狸那裡。

  「再見!」他說。

  「再見!」狐狸說:「這就是我的祕密。它很簡單:只有用心靈,一個人才能看得很清楚。真正的東西不是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真正的東西不是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

  小王子重複的說,以便牢牢記在心裡。

  「你為你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

  「我為我的玫瑰花所花費的時間……」小王子重覆的說,以便牢牢記在心裡。

  狐狸說:「一般人忘記了這個真理。但是你不應該把它忘掉。你永遠對你所馴養的負責,你對你的玫瑰花有責任……」

  「我對我的玫瑰花有責任……」小王子重複地說,以便牢牢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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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每座島嶼雖然在海面上獨立,卻在和地殼相連時合為一體,這就是島嶼間可以互相來往、溝通的基礎──因為我們是相同的,即使和別的島嶼失去聯繫,也不用感到害怕,因為只要往自身深處探去,就可以感覺到自己和他人相同的脈動,大地上的所有子民,都擁有同樣的心跳和脈搏,那就是生命的贈禮。

  島嶼們不會總是獨立,也不會總是相連。有時需要另一座島嶼,為我們傳接來一道火炬(也許是智慧、知識,或者是藝術的美麗),溫暖是我們需要的,儘管不是時時都這麼順利可以在漆黑的海上找到島嶼。

  現在妳看見我了,雖然我並非一座美麗、豐富的島嶼,但在那些渴望分享的時刻,或許妳可以循著燈火、走過橋樑,在能力所及的時候,歡迎妳光臨這座島嶼,我會在這片海洋中陪伴著妳,直到每日的黎明靠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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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述:這篇文章的內容也許看來有些奇怪,因為這是我去年三月前後完成的文章,內容沒有修改過,起因是當時看到妳在QQ上掛了一個沮喪的簽名,想要寫篇文章鼓勵妳,但打完後又覺得內容太過踰矩,於是就讓文章沉睡在〈琉璃紀瓶〉中。已經一個月過去了,藉此機會將文章傳達給妳,聊表紀念之意。

2015年1月12日星期一

昔年今日


我自私地拘留了風的未來
讓她在我心中的空洞歌唱

一位極好的太陽不需要理解黑夜
也能極好地照亮牠
售票口發售瘋狂的門票,維繫理智的門房
唯一的觀眾,在黑夜般的電影院中
觀賞千篇一律的黑白電影

身體支配了我,世界支配了身體
妳支配了世界。手偶般的我想要抵抗真理的威嚴
也想保護那雙溫柔的手

我也許不是什麼,什麼也不是
是不斷遺忘、恐懼,卻莫名邁向未來的人
我站在妳的眼球表面,引力牽引著雙腳
此處以外皆不在,我從妳星辰般宇明的眼中看見自己

兩雙各自落單的襪子遇見彼此
湊成了一對

「我愛妳了」



  已是新西曆的第十二日,在暗夜中跨越了去年和明年、過去與未來那模糊不明的邊界,其實那關口的確有名稱:現在。 永遠處於邊界上的我們時時刻刻接受審查、前往、離開,因此也容易感到惘然。不知從哪個時間點後,我開始墜落,墜落在自我的混沌中和時序混亂的記憶裡,童年的我是敏感而易碎的,可能已經體無完膚,命運教會我許多事情——雖然大多傷悲,無所駐在是真心,真正的我開始無法受傷,但過去的傷口還在潰爛,九頭龍的毒液侵蝕著永生的宿命。這是我一生大概再也不會擺脫的灰暗光譜、小調的生活背景。

  一年又過去,相對感官上非常漫長,覺得自己的心又衰老了五年,關於生命我依然擱置許多事物尚待學習,像漂流在荒野中的旅人。去年朝著人類歷來最偉大的精神堡壘發進,想要見識這座堡壘到底能不能抵禦真理絕對的毀滅業火。路途上有挫折式的收穫也有正向性的收穫,自己的傲慢與尖銳傷害了別人,此事我不能遺忘必須時時警惕在心,雖然任何決定、罪惡都不是能夠彌補的,但帶著絕望而活也不會給予任何人幫助,只能不斷不斷地貢獻給別人。逆位的「死神」在年末倒數的時刻終於實現。

  我仍在學習生活,學習「活著」本身,生命並不如表面看來如此理所當然,為何活著、如何活著,生物只是DNA無意義數量複製的載體,群體數量決定一切,但是人類唐吉軻德式地要發動理性的聖戰。我是怠惰的人,像太宰治一樣不相信生命的積極意義,拖著社會所認為散漫墮落的步伐生活著,但我不因此為恥,我並非是高傲,只是沒有向任何人低頭的打算。

  和妳的邂逅可說是宿命的偶然。面對生命敞開的大門盡力而為,路途中不斷地懷疑彼此的心意,但是我懷疑了十八年,總是要相信「相信」的存在,直到即將放棄的前一刻才終於受到命運的擁抱,像是一場等待千年的夢境。一年啊,時感漫漫偶回首,輕舟已過萬重山,幸而身旁有帆相伴,一年前和今日的生活與意識,對我來說是怎麼樣都無法想像能跨越過的宇宙空間,上半年打開了久別的黑洞,過往的生活和人生都已經遙不可及,唯一殘留下的是和妳度過的回憶,過去失去再多也不足為意,妳是我現在唯二、我自行找到的親人(另一個是子涵)。我想妳無法想像自己對於我具有多麼大的意義,其實也無須想像。和妳相愛對我而言並不是件狂喜的事情,相反地,我感到無比的平靜,因為我已經準備為美、為生命做出犧牲許久許久,等待了這麼久才被拾起,握著妳的手,混沌巨大的引力也不足為懼。

  我的情感時常過於浮誇、矯情,希望妳不要太過介意。新的一年開始,指針又推進一格。新年願望延續時光膠囊的實現,並沒有想要再多要求什麼,加上一個小小的心願是希望妳需要我時,我總能在妳身邊給妳幫助。我依然貪婪,請望萬事萬物的精靈都聽見我的祈禱。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