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10日星期二



  我鮮少回憶或記述自己的家鄉或童年,因為那如同面對著我自己靈魂的全部。人在童年期結束後命運就已完成了,真的。當時在陶泥般的幼年心靈楔印的所有圖騰、捏塑,將在生活的窯火中僵硬、永恆的凝固,直到破碎。一生的旅途我們像未斷線的風箏,線捲牢牢埋在故鄉裡,靈魂被身體形塑、身體被故鄉殘束、因此看著一個人的神態就能大致猜測出他來自何般城市、什麼樣的成長歷程。

  苗栗市區是個相當孤獨的城鎮,並不是文學美化上的心靈的孤獨,而是強烈的孤獨氣息。1/31投稿失敗後將身份證影本撕下,想要到河堤邊抽根菸順便燒毀它,當作給火神的祭品,但是悠冷北風漫不經心而又縝密地巡邏著整座城市,不像是要維持秩序,而是以無關對錯善惡的漠然清掃著城市,火點不著,只點了菸。外環道和河濱公園、舊道路三條線合併成龐大的市民活動區域,道路兩旁雜草引爆開的地磚像百年荒蕪的城鎮。我從橋下的巨大涵洞穿過,對面光亮射入的景色看來總像是城市災毀後重生的世外遺跡,綠茵滄然。

  因為害怕打火機的聲響驚動路人,我四處轉悠尋找地點,應該人影寥落的外環道卻又不時在發現小精靈似的人們躲藏於隅蔭,或是殭屍般漫無目的在道路旁行走散步的居民。疏而不曠,總有人會佔據寂靜及空蕩,享受那份獨占一方天地的自在,但苗栗——有時看來無所事事的城鎮,在農業機械化沒落後的高齡化時代,等待死亡及消磨時間兩項必作但隱然的生命事項,如沒有水泥掩蓋的田地土壤,赤裎裎地暴露在目光中、日光間,甚至大膽地開放著休耕間期暫時播種的油菜花,燦爛金黃地不可言喻。

  像是被監禁數個世紀時間的囚徒,苗栗市閒暇的人們散落在光陰與樹蔭下,定期運動保持生理的耐久,冥靜與陽光一同跨越整座城鎮的每個角落。路上行人的臉色大多是苦淡的中老年人,像一壺倒乾的茶,葉渣殘澱底部。被時光囚禁的不只居民,歷經數十年仍是這般寧靜、蕭瑟的城市,居民即使不是從事農業者也順襲農家結構般的作息,早起早歇,街道上保持著極低限度的娛樂場所、撞球場、熱炒店、否則就是在家喝酒、打麻將,此處的生活猶如一面湖水靜而無波,除是山雨翩至點入一些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