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11日星期四

被遺忘的王國(雜記)1-1



1.啟夜

  無垢的清晨裡,沈寂陰影填滿了整個世界,兩側山林被道路層層撥開,鋼筋、水泥、柏油混合成的人造渠道肆無忌憚地進犯夜的棲地,我和父親駕駛著車輛行進在半座行星的陰影中,路燈像是被人類俘虜的星辰,遭吊於鐵杆照亮了旅途。

  夜晚是由光明的陷落組合而成,或者說,光芒就像宇宙間平滑完美的黑暗上,一道道耀眼的裂痕,孰主孰客,如為人類與萬物間的關係。

  抵達停車場後便搭車前往第二航廈,天空緩緩地暖開,一切並沒有什麼意外,免稅商店販賣的諸多菸品、似乎和生產者處境不相稱的巧克力價格、過海關、喝乾水瓶,雖已第三次出國,對於登機前的諸多手續不算陌生,那種「前往」旅行前的現實柵欄(無法稱之為障礙)想起時都會感到煩躁,但與新鮮的旅程捆綁在一塊,實際並不太記得那種冗長的氣味,總在不知不覺間就身處於雲深處了。

  而在前月的停車場探勘一行,我窺視到了自己對於機場恐懼的根源──放逐。《The Dispossessed》開場所敘述主角跨越了社會、世界的邊緣,像是獨身走進一無所有的沙漠裡──如此蒼茫凝匯之處──乘坐太空船行經兩座星球間的空白時域,既不屬於衛星安納瑞斯,也無法以母星的時間計算,那是極為可怕的想像,失去了座標、失去了時間,被放逐到「牆」之外的空白。這種恐懼幼時曾經想見,當追問:人為何而存在?宇宙是什麼?宇宙之外的世界?人類目前的知識未能告訴我們在被稱為空間的宇宙之外,那個連空間都不存在的空間到底是怎樣的空白?這個想像令我恐懼,更甚於黑洞。

  但只要接受了社會化所給予的套裝身份,就不再面臨混沌,因此「超越(放逐)」的問題也在成長過程中暫時被遺忘。牆實際上無所不在,概念、信念以各種手段暗取豪奪在生活中圈地為王,我們被習慣所圈養、受語言奴役、被道德傳統箍住頭頸前往不存在的西方。

  機場連結了兩個國家,就好似連結了兩個星球,各自擁有不同的語言、文化、飲食、傳統、歷史……如同所有在生活中扮演定律般的重力、速度,全都將要遭到翻轉,在另一個國度,我們成了一個失語者、新生兒、沒有身份的人,而航空站就成為一種許多表徵、標籤的失效之處。

  享受「走在沒有誰認識你的街道上,我與任何人無關」那種以陌生所堆砌出的安全堡壘,但那僅適用於「有限」的情境──你是可以選擇結束的,好比去蠻荒之地旅遊用旁觀同情的眼光來審視當地落後的生活,與被放逐到當地,將要開始一段看不見盡頭的人生,兩者差異不言而喻。機場喚醒了我陳久的幻想與真實。

  登機,狹窄的走道擠滿旅客,擺放行李、入座的混亂結束又回歸秩序,飛機開始行走、加速,地平線開始往後傾斜,將逐漸遠離我們的城市模型一股腦地全都倒進窗裡、倒進我眼框中的行囊裡。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航行,巨大的天空之舟順利降落在麗江的三義機場,再一次的出關、檢查,見到了這次帶領我們遊覽麗江的導遊,她是一位皮膚黝黑的納西女性,眼神中漫發出一種葡萄般明朗而飽滿的光彩,我很喜歡她。我們隨即搭車前往麗江市區用午餐。車途上小楊(導遊)大略介紹了麗江的行政及地理劃分、特色,順帶介紹窗外的菸草、山水。進入市區前還得到類似檢查站的地方申報,不知道是因為鄰近藏區的緣故,還是單純在做人口流動的管制。

  很快地,街道,呈演在車窗上,初次見到想像中的大陸城景──寬直的柏油馬路、灰白格固的水泥人行道,上頭散落著衣裝色澤彷彿被驕陽曬褪的人們(像是駐氣低落似的),不論招牌或是標語,皆是稜角顯明的,但又似乎不如表面上看去那般單純,或許可以說,我對於這個群體的騙術與默契尚未具有拆解同樂的能力,他們所看重的、交談的,都被一道薄瀰的透明玻璃所隔絕了。

  彷彿將永遠處於建設中的狀態,這個城市骨骼經絡裸露可見的樸古樣態,也呼應了腦海中有限的中國印象。一切都像隔著電視屏幕般不可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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